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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波的画——川流不息的后现代状态 / 文:刘翔-哲学博士・作家・艺术评论人

走进画展的场域当中,有一个特别强烈的感受:呼波的画是可以自证其身的。
我的意思是,艺术评论对他的作品而言不是必要的,不是非有不可的。换言之,他的作品不必然地依赖评论,它们是卓然独立的。这在整个后现代艺术语境中显得有点特别。众所周知,自从整整一百年前杜尚向纽约独立美术家协会提交的那一个男用小便器起,“观念”一跃而为艺术的焦点,也就此开启了后现代艺术前所未有地依赖艺术评论的局面。甚至,有时到了无评论便不知所云、便词不达意、便无法成立、无法开示以及无法显明的地步。但是呼波的画罕见地超脱了这个魔咒,因其画作的存在本身就已经是观念的在场、观念的明晰和观念的胜利。
哲学家齐泽克曾经提出一个观点,关于如何鉴赏一部恐怖片。他说,一部恐怖片的好坏,关键在于抽去那些恐怖元素之后,这个电影还有没有一个完整而有意义的叙事结构。这当然是一个可以在艺术评论中通行的原则,即,将技法层面的元素全部抽去之后,这件作品是否仍然具备一个明晰、丰沛而壮大的观念表达。
呼波的画毫无疑问能够通过试炼。
呼波画中常有猫,诡谲的、神秘的、影子般的猫。这样一种惊怯而疏离的生物,游走在那一具具完美的裸体之间,陪伴?窥看?蛊惑?也许兼而有之。这些猫为本就冷感的画作平添森然之意,仿佛天启、寓言以及魔咒,当然,它们也有极大的可能出自某种不假思索的天真。
冷感。呼波画的关键词。
“零度”这个概念自罗兰·巴特以降曾被不断地使用。而呼波画作中那些先由电脑建模之后才呈现于画布之上的裸体,肌肉紧实、线条漂亮、肤光如雪,精美到无以复加,冰静到无以复加,无疑也是零度的。它们是零度的身体,具备零度的诱惑。它们恰恰是法国哲学家鲍德里亚所谓“超真实”(Hyperreal)场景中的无差别的、以无限增殖为其首要特征的身体,不断令我联想起所有那些赛博朋克取向的影视作品——《黑客帝国》、《西部世界》、《攻壳机动队》……
呼波以其对完美身体的冷酷诉求描述了身体的别种模式:无根性、非性化。
所谓无根性,是这些身体的生发不在真实的场域之上,而是,在一个不是真实但又凌驾于真实之上的维度。这些身体既是属人的,也是反人类的;既是在世的,也是远离人世的。李津戏称“他就没把他们当人在画”,一针见血。的确,你很难想象这些身体是从大地上长出来的,不,它们刚好来自大地的反面。但大地的反面并不是天空。
所谓非性化,是表达情欲却全无色情感,是欲念的“零度”。因为在绝对理性的操弄之下,情欲汹汹也不过是符号之一种。如果说艺术所表达的是此时此身,是某一刹、某一刻,那么,呼波所表现的必是百炼钢淬火的那一刻:火星四溅,水中沸然一响,色授魂与、烈火烹油的一瞬,只此一瞬,之后即是寂灭,是千载玄冰,是万古寒。
好比鲍德里亚分析过的脱衣舞娘,在钢管上起舞,面对血脉贲张的看客,她挑动并且把玩着“性”这回事,但她自身却是无性的。她是具体的女人不错,但更是抽象的符号;同样,她所剥落的每一件衣衫,是具体的衣衫不错,却也是抽象的符号——“性”的象征物。这很像一种禅。以“性”达至“非性”,同时,也毫不忌讳反其道而行之——以“非性”达至“性”。此乃务必以冷感完成的通达。
呼波画中也常有沙漠、有水箱、有沙发、有红酒,有钢筋混凝土森林尽处一方逼仄天野。
妖兽都市,男女奋勇向前,携带一箱子面具来做人。焦虑?挫败?当然有一点,但也不妨碍偷欢的。有时看着画中人,面部全无表情,但身体的姿态已然松弛愉悦,禁不住想问“你真的快乐吗?你跟你的面具相处得可好?”抑或是,在技术化生存已成定局的当下,面具就是脸,面具与脸早已齐一,早已同质化,早已无差别。而人在技术化生存当中应何以自处,方可不失其人性?这大概是每一位今时今日的艺术家都必须面对并且试图回答的大哉问。
对此,呼波的回答是愉快的,有一点隐忧,但到底是愉快的。
阿甘本将“同时代人”定义为感知时代之黑暗的人。成为同时代人,首先是勇气问题,因为这意味着不但要能够坚定地凝视时代的黑暗,也要能够感知黑暗中的光。从这个意义上来讲,呼波当然是一位“同时代人”。
  在我看来,呼波的画呈现出一种川流不息的后现代状态:揭示表象,也讴歌表象;揭示诱惑,也享受诱惑。尼采曾经说,当揭去真理的面纱之后,我们不相信真理还是真理。呼波画中有揭去了面纱的真理,而我尚不清楚我是否已经如其所是地见证了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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